有一阵子了,我只在必要的时候才表达自己,更愿意沉默和倾听。我太在意表达的形式,而最在意的,是内容。
对我来说,语言就是一切。
如果我们用含糊的方式表达,我们就会习惯用含糊的方式思考。而粗糙、不准确、马虎的思考,会把我们困在一种自以为清醒的悬置状态里,在那里,我们最终会相信自己讲给自己听的一切——很多人就在那里活着,却还没有真正出生。
清晰的语言让人能够抓住直觉,把它变成意图,再变成行动。清晰的语言是自由的保证。
而今天,在我们结婚的这一天,既然要读这封信,我就必须谈到一些私密的事情和想法,你知道,它们对大多数人来说是不可接受的。我会骑在巨人的肩上来做这件事——借助我的老师们的思想,以及我的证婚人坚硬如金刚石的在场:Domenico、Ignazio 和 Mike。
原谅我没有向任何一种普世的誓言让步。我无法顺从一种厌女而又大男子主义的文化,它觉得自己有责任告诉我们应该怎么活着——甚至应该怎么死去——它用规则把我们填满,直到我们喘不过气,直到我们忘了自己究竟是谁。
原谅我今天不会说出任何承诺。承诺,就其本性而言,承认了违背承诺的可能。
我的理由还要更深一些。虽然待会儿我们就要开怀喝酒,但我不想、也不能忘记我和时间算过的那些账。
一个父亲向女儿承诺过的安宁一生——如今却因为一个施虐的大男子主义者而浸满了尘土和血——难道比我的承诺分量更轻吗?一个父母承诺不愿比自己的孩子活得更久,难道比我的承诺分量更轻吗?一个年轻人向自己承诺要战胜一种混账的疾病,难道比我的承诺分量更轻吗?
凭着怎样的自负?
这些是人定的法,因此,它们低于人本身。原谅我。我做不到。
与其在誓言和承诺的沉重之间横冲直撞,我反而要向你提议:让我们允许自己。
让我们允许自己失败——我们是、也仍然是人,而恰恰是在失败里,我们会找到最大的成长机会。
让我们允许自己怀疑,怀疑是生命的加冕。
让我们允许自己拥有时间——说到底我们都是孩子,而我们应该想着去玩,趁还不太晚。
让我们允许自己做一座给孩子照不好路的灯塔。我们不会总能照亮他们的生活。他们可以、也应该走得很远——远到我们再也看不见他们。而我们会一直在这里,等他们想回来的时候。
让我们允许彼此不去干涉对方的生活。事实上我们并不互相属于。有时候我们应该保护自己,不受自己和自己那些未解的神经质所伤。
允许你自己,Stefy。
允许你自己把你的那些心魔带到光里来——这不是在好与坏之中在场的问题,而是成为那份好和那份坏,好让自己重新回到平衡。
允许你自己瞄准属于你自己的进化。你来到这个世界,是为了成为你注定要成为的样子。而每一次当你重新找到了自己,就背叛自己。允许自己背叛,Stefy——因为在归属感那道虚假的安全围栏之外,有一片不被任何信任关系保护的身份空间,在那里,你自己就够了。
允许你自己去过那些你还可以去过的生活,去想那些你还可以去想的念头。你永远不必为别人的感受负责——但你的幸福,你要负责。
最后,允许你自己拥有一颗轻盈的心。永远如此。世界是个很大的地方,它懂得如何残酷,但生命很短——真的太短了。永远问问自己什么让你幸福,然后就去做。如果世界这么残酷,那是因为幸福的人还不够多。
我确信,如果我们能允许自己做到这一切,我们就有可能完成我们最主要的目标之一:健康地把我们的孩子养大,给他们合适的工具,去面对那种回报率最高的投资——生活。
这样,我们会有一些明白事理的孩子:他们知道并不存在一生中最美好的那一天,而是有好的日子和不好的日子。它们的分量都一样。
一些明白事理的孩童:他们知道恶是存在的,痛苦是生活的一部分,但魔法也存在,畅快的笑声和爱也存在。而没有其中的一样,他们就永远无法体会另一样。
一些明白事理的少年:他们知道自己不必去拯救任何人——因为每个人都只能自己救自己。
一些明白事理的成年人:他们知道生活不是一场表现的比赛,知道自己只和自己竞争。知道这个世界需要他们的付出,才能变成一个更美、更公正的地方。
一些明白事理的男人:他们知道哭不会让他们变成弱者。知道如果不发展出每个男人身上都有的那份女性气质,他们就永远不会是完整的人。知道如果他们不结婚,或者决定不要孩子,或者他们的身体是因为一个男人而不是一个女人而欢欣,或者某个愿望没有实现——他们同样可以是幸福的。无论身在何处。不管发生什么。不管是谁。
一些有远大理想、而不依附于愚蠢旗帜的人:他们宁要行动而不要停滞,宁要勇气而不要舒适,宁要对真理的追寻而不是真理本身。他们会选择事实多过言辞,选择亲身的认识而不是二手的知识。
要做到这一切,他们需要勇气。自由是幸福的秘密,而勇气是自由的秘密。
把合适的工具交到他们手里,这是我们的事——先是仔细地选择词语,然后是以身作则。
最后,Stefy,我只向你请求一件事:在这一切之中,我们时不时给彼此单独约一次。挑一瓶好酒,放一些好音乐,然后轻松地讲讲我们自己,讲讲我们正在经历的事情——好让渴望永远不会饱和。
让我们在这片土地上留下经过的痕迹。这样,也许,万一我们真的会再生一次,我就有线索可以想起来,再来找你。
你愿意吗,Stefy?